佛光大學 歷史學系佛光大學歷史學系於11月9日（星期一）「史學導論」課程中，特別邀請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博士後研究員、臺灣人類學與民族學學會秘書長李建霖博士蒞校演講，以「高原上的欺瞞與生存技藝：中國藏區蟲草交易的田野工作」為題，分享長期深入中國四川藏區的田野調查經驗。講座透過生動的田野影像、交易案例與人類學理論，引領學生重新思考看似理所當然的道德判斷，以及文化、經濟與人類生存之間錯綜複雜的關係。
圖一｜李建霖博士以高原田野影像引介中國藏區蟲草交易的研究主題。
從高原採集到全球市場：冬蟲夏草背後的經濟世界
自2016年起，李博士長期在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理塘縣、稻城縣等地進行田野調查，深入觀察冬蟲夏草的採集、收購與交易活動。他指出，在海拔4,500至5,000公尺的高原山區，採集者必須面對嚴寒、強風與瞬息萬變的天候，憑藉高度專注的觀察力與長年累積的身體經驗，才能在遼闊草原中尋找極難辨識的蟲草。
這種「看見」與「看不見」之間的差異，不僅決定採集者能否有所收穫，也反映出地方知識、身體實踐與生存能力之間的密切關係。
隨著蟲草商品化，當地逐漸形成由藏族採集者、本地藏商，以及外來漢族、回族商販共同參與的交易網絡。蟲草從高原草地進入地方市集，再流向中國各大城市乃至海外市場，其價值不斷提高，卻也使地方居民更加深刻地受到市場價格、交易風險與社會變遷的影響。
欺瞞只是道德上的錯誤嗎？從交易現場重新理解生存倫理
一般而言，人們習慣將欺騙、說謊與詐欺視為負面的道德行為。然而，當研究者真正進入地方社會，觀察人們如何在生活壓力、市場競爭及人際關係之中作出選擇時，便會發現這些行為的意義並非全然單一。
圖二｜透過不同思想家的觀點，李博士帶領學生反思「欺瞞」的道德判斷。
李博士透過實際田野案例，介紹蟲草交易中常見的各種「障眼」技藝，例如利用牙籤或鐵絲修復斷裂蟲草、以泥土包覆較小的蟲草、混淆不同產地的產品，以及透過外觀差異影響買家的判斷。
圖三｜李博士說明斷草修復、產地混淆等市場「欺瞞」技藝及商品辨識問題。
這些交易手法固然涉及欺瞞，卻也反映市場資訊不對等、價格談判與地方生計之間的複雜關係。尤其值得注意的是，當地社會並非毫無道德界線。對於涉及人體健康危害的造假行為，例如添加有害物質以增加重量或改善外觀，往往會出現更為強烈的道德批評。
李博士進一步從藏傳佛教的倫理觀念、地方親屬網絡，以及人類學的「道德經濟」理論切入，說明地方社會如何在誠信、互助、利益與生存壓力之間尋求平衡。
這也提醒我們，理解一種文化中的行為，不能僅依賴外部觀察者既有的道德標準，更需要追問：行動者為什麼如此選擇？他們承受什麼樣的生存壓力？地方社會又如何判斷這些行為是否越過倫理界線？
圖四｜以蟲草修復影像說明市場中的辨識難題。
從漢藏交易看見文化差異：地方知識也是重要資本
他指出，當地藏商熟悉鮮草品質，通常以「根」作為交易單位；漢地市場則較重視乾燥後的蟲草，並以重量計價。從鮮草轉換為乾草，不僅涉及商品形態的變化，更需要專業辨識能力、語言溝通、人際信任與跨文化協調。
因此，地方藏商不只是商品交易的中介者，也是地方知識與市場資訊的轉譯者。他們掌握的經驗、人脈及文化能力，成為跨區域貿易不可或缺的資源。
這樣的觀察顯示，市場交易並非單純由價格與利潤決定，文化差異不一定導致衝突，也可能形成分工合作的基礎。
田野工作不只是蒐集資料，更是理解他人的過程
他透過自身在藏區的經歷，說明田野工作並非只是攜帶錄音設備、進行訪談或拍攝照片，而是研究者必須實際進入地方生活，與不同的人建立關係，並在複雜情境中不斷調整自己的理解。
尤其重要的是，研究對象並非被動提供資料的人物。他們同樣具有自己的情感、需求、判斷與行動能力，也可能在與研究者互動時進行協商、試探，甚至運用不同策略追求自身目標。
因此，研究者既需要建立信任，也必須保有反思與辨識能力，避免將陌生文化浪漫化，更不能將田野中所獲得的任何說法都直接視為不容質疑的事實。
跨越學科界線，培養理解複雜社會的歷史思維
對歷史學習而言，李博士的田野經驗也帶來重要啟發：無論面對歷史文獻、口述資料或當代社會現象，研究者都不能僅停留於表面的事實描述，而必須進一步理解資料形成的情境、行動者所處的位置，以及不同敘事背後的利益、文化與權力關係。
從冬蟲夏草的採集、交易，到藏區社會對欺瞞行為的理解，這場演講不僅呈現一個鮮少為臺灣學生熟悉的高原世界，也讓同學看見人文社會科學如何透過長期觀察、深入訪談與批判性思考，逐步理解人類生活的複雜性。
一根小小的冬蟲夏草，連結的不只是高原與市場，更是文化與經濟、道德與生存，以及研究者理解他者世界的無數可能。
透過此次跨領域講座，佛光大學歷史學系期望持續拓展學生的學術視野，培養尊重文化差異、理解多元社會與批判思考的能力，讓歷史教育不只是認識過去，更成為理解當代世界的重要途徑。
圖五｜佛光大學歷史學系「史學導論」跨領域講座現場。